上海出入境管理大楼门口排起长队的那天,很多在中国生活了十几年的外国人才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要走了。 队伍从大厅一直甩到马路上,几号人太阳底下,只为办一件事——离开。在这里教了十二年书的美国老师站在人群里,说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。就在同一片土地上,人们还在开始讨论另一个数字:这个曾经稳定坐世界第一人口宝座的国家,人口往下掉了。 根据一些提示,中国已经不再是全球人口最多的国家。 这是自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,人口首次出现下降。消失的人口超过了新出生的人口,一进一出之间,目标就少了。有学者表示,这意味着人口将继续老下去,每年出生的孩子越来越少,能干活的劳动年龄人口也跟着往下走。 很多人把算到独生子女政策头部。这个政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一直执行到几年前,一家只能生一个,目的就是把人口增长的关门关小。可要论生育率得最厉害的那一段,其实还在独生子女政策之前。 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,国家是一个谨慎生育的办法,严格晚婚、拉长生育间隔、因为那时候的大跃进年代,本想把国家改造成农业社会大干快上,结果换来大不得不的饥荒和死亡,数千万计的人没能挺过来。饥荒过去了,出生率却居高不下,一群嗷嗷待哺的嘴,让当时为贫穷发愁的领导层劝救少生。 等独生子女政策接棒时,生育率其实已经降到接近两点七了。政策一上,这个数字继续往上涨,跌破了维持人口不减的那条线,一直低到今天。 前几年政策松绑,允许生二胎,可数字并没有结局。房价高、养孩子贵,把年轻人生育的念头一点点磨没了。你要是一个刚在现站稳脚跟、工资将够还房贷的年轻人,能再添一张工资吗? 一位学者把中国的减排成一句话:这是全世界第一个在尚未富起来就进入长期人口下降的国家。其他国家是先富后老,中国过去是边追边老。三十年来,这个国家靠的是便宜又充足的劳动力,靠人多力量大把日子越过越好。如今真切切有人担心,那个吃人口红利的时代要到头了。 有测算说,光是最近这件事,因为疫情和老龄化,中国就少了四千多万劳动力, 比整个加拿大的人还多。 雪上加霜的是,中国对外国劳动力的吸引力也在往下掉。这位排队离境的美国老师就是例子。他近几年来的时候,正赶上中国经济猛长,上海还是想方设法完成一个流程、让外国人更容易拿到长期居留权。 当时的思路很明确:欢迎有学、有资本的人进来,办企业、带技术、就业创造,帮着把劳动密集型经济往知识型、技术型上转。 可三年来严格的防疫措施,加上那场把两千多人口的城市封了两个月的经历,把他熬到了头。他说,他所在的学校里,有两成三他认识的外教都准备走了,他自己也接了大洋彼岸的一项新工作。他那句话说:他今年遇见的那个中国,后来遇见的,已经不是一个了。 走的不止一个。官方没有有意的疫情数字,但一些调查显示,之后想离开的外国人,占到一半。有学者说得得了:破坏容易,修复难,尤其是在中美关系走冷、西方对华情绪上头的背景下,想把人吸引,得花时间也得找回花力气。 也不是所有人都在走。广州一个片区被称为“小非洲”,也有人喊它“巧克力城”,因为聚集了大批非洲人。 中国是非洲最大的贸易伙伴,几十个非洲国家进军了“一带一路”的盘子,中国对非投资这有些年翻了几十倍。广州有港口,货物买了可以往非洲运,再加上当地和气,非洲愿意在附近扎堆。有两个来自坦桑尼亚的先民,白天黑夜把货箱往外发,一天干上十二个小时是常事。 但和那些真把移民当解药的国家不同,中国在这件事上一直很克制。 疫情前,全中国的外国常住人口减少了几十万,而社会观念更保护邻国日本、韩国,外国居民都比中国多。 原因不难懂: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头等大事,就是把穷根拔掉、把太多张嘴喂饱,不是引进移民。有非洲来的半技术工人补上了低端劳动力的缺口,可国家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喊“我们要移民”。 问题卡在现在。越来越多地看到不上活的活儿,出生率又低,退休的工人没有新人接班。有研究称,多半企业闹蓝领荒。工地上一个过了五十五岁的工人,想再找儿儿都难,而建筑业往往是吸纳工最多的行当农民。 快要九年了,开服装外贸的尼日利亚人说了句大实话:现在工厂工人的工资比坐办公室的还高,可当地人嫌低,宁可不干。他觉得非洲工人便宜又吃苦,愿意接这个盘,还替这件事跑过南方,让在华的非洲留学生课余也能打份工。 中国是个相对同质的社会,疫情期间网上就冒出针对非洲群体的排外恐吓。那两个坦桑尼亚人说,超市排队时,有人会因为黑人就躲着你。有学者点破:当就业本来就紧、每年新进劳动力市场的人以千万计,社会对移民的抵触越来越多,移民从来都不是中国的政策选项。 于是国家把乡村的目光转回国内。这些年,几亿农民工从涌入城市,撑起了经济繁荣的头几十年。 现在的年轻人比父辈读书多了,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翻了近一倍,劳动力拼的从数量变成了质量——用受过更多教育的年轻人,代替了下学历低偏的退休一代。 可户籍这道坎还横那儿。社会服务的钱多由地方财政出,地方没多大动力给外来务工者